第1159章:昔人已逝
新杭。
咳嗽没有前兆,没有由浅入深的过渡,就那么猛地、剧烈地爆发出来。
魏昶君整个人从浅眠中被撕扯出来,在简陋的软榻上蜷缩、颤抖。
老夜不收几乎在咳嗽响起的瞬间,就从门边的阴影里出现在榻前。
这一次里长咳得格外凶,也格外久。
魏昶君的脸先是涨得通红,继而变得青紫,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拉风箱般粗重、断续的喘息。
魏昶君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仿佛破旧的门扇在风中艰难开合。
老夜不收递上温水。
魏昶君小口啜饮着,水渍顺着嘴角流下,混着额头的冷汗。
他慢慢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涛。
忽然,魏昶君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自成总长......走的时候,谁在身边?”
老夜不收正拧了热毛巾,准备替他擦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低下头,用毛巾轻轻擦拭老人额头和脖颈的冷汗,那只独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听到他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回答。
“是闯王的亲兵队长,还有两个贴身侍卫,是在......在出海的船舱里,批阅公文的时候,趴倒在桌上,再没醒来,马五发现时,笔还握在手里,墨汁污了半张海图。”
魏昶君静静地听着,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他又问,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
“......那......张献忠总长呢?”
“张总长......”
老夜不收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擦拭着老人枯瘦、冰凉的手指。
“是在巡视大堤,看那座新修的水闸,闸还没完全合龙,他在堤上站了很久,看民夫挑土打夯,后来感冒大病。”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毛巾浸入水盆,又拧干的细微声响。
魏昶君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夜不收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或者不再问了。
但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什么情绪,像冰层下极深处的一丝暖流。
“我还活着。”
老夜不收抬起眼,看向他。
魏昶君也正转过眼,看着他。
老人的眼神依旧浑浊,但此刻,那浑浊深处,似乎映着一点微弱的、跳动的烛光。
他看着老夜不收那只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独眼,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算不上是笑地牵动了一下。
“.我还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确认般的语气。
仿佛在比较,在庆幸,在为自己此刻的境遇,找到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实实在在的慰藉。
老夜不收拿着毛巾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缓缓地、深深低下了头,下颌几乎抵到胸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许久,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毛巾重新浸入温水,搓洗,拧干,动作依旧平稳,细致。
但他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中,瞬间翻涌起的、几乎要冲破那古井无波面具的巨浪。
那巨浪里,是铺天盖地的难过,是深入骨髓的悲哀,还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沉甸甸的忠诚。
可他也知道,李自成总长倒下时,身边是跟他从陕北一路杀出来、同生共死的亲兵,是腥风血雨里闯出来的袍泽。
张献忠总长倒下时,身边是看着他修堤治水、知道他为何执意要修那座水闸的副将。
阎应元总长倒在追缴豪绅赃款的泥泞路上时,身边是高举“清田均赋”大旗的袍泽。
青石子总长倒在岭南瘴疠之地的暴雨里时,身边是那些刚刚分了田、眼神重新有了光的山民。
而如今,九十五岁的里长,躺在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躺在这座被文件海洋包围的孤岛上,身边只剩下沉默的警卫,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药罐,和那一座座、似乎永远也批不完、也永远无法真正落地的文件山。
那些人,只剩下他,和这无边无际的、用公文和算计筑起的冰冷海洋。
老夜不收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沉默地,继续为老人擦拭,整理被角,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魏昶君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但眉心依然紧紧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窗外,夜色如墨。海浪声,永不停歇。
同一片天空下,被夜色笼罩的,不止是太平洋沿岸的新杭州。
在另一边的大陆深处,黄土与戈壁的边缘,另一个地方,也正被另一种“停滞”所笼罩。
西域,老风口子。
这里没有海,只有无边无际的、被风吹蚀了千万年的黄色土地,和远处天边铁灰色的、连绵不绝的山脉影子。
白天,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风卷着沙尘,打得人脸颊生疼。
夜晚,气温骤降,寒气刺骨,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可及。
就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一道巨大的、新翻开的土黄色伤疤,蜿蜒在戈壁滩上。
那是西域引水渠二期工程的工地。
按照魏昶君修改后的批示,渠线西移五里,要额外增加三处分水闸和配套支渠,以覆盖哈拉苏、阿依屯等几个地图上都难找的小村落。
批示是下了,方案是“通过”了。
总督府、民政司、甚至复社在当地的联络处,都联合发了文,要求“加快进度”、“落实里长关怀”。
工地上,也曾经热闹过一阵子。
从各处征调来的民夫,扛着简陋的铁锹、镐头,推着独轮车,在监工的呼喝下,蚂蚁般蠕动。
简易的工棚搭起来了,冒着黑烟的蒸汽挖掘机也运来了几台,吭哧吭哧地吼叫着,在戈壁上刨开巨大的口子。
但热闹,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现在,工地上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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