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0章:历史给出新的评语
彼时。
书籍的内容随着一条条读下去,总让人觉得没什么变化,似乎又和之前的描述不大相同。
“幸得其后期深刻认识到建立稳固秩序之重要性,毅然率部加入红袍,接受统一带领,于后续统一战争中屡建战功。”
“然,其部分旧部,或因积习难改,或因约束不力,在海外拓殖过程中,时有强占土人土地、过度征发劳役等不当行为,引发当地抵触,造成不良影响,此亦为历史之遗憾。”
“纵观其一生,功过兼具,体现了早期红袍事业吸纳、改造各种力量的复杂性与艰巨性,亦是我等今日反思历史、镜鉴当下之宝贵资源。”
“张献忠”条目下,则写着。
“......骁勇善战,为红袍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其军事才能毋庸置疑。”
“然其部分旧部及后人,倚仗军功,在地方上形成势力,虽初期有助于稳定,然日久不免滋生弊端,甚有与民争利、对抗新政之举......”
这些文字,看似公允,摆事实,讲道理,但字里行间,将“流寇习气”、“杀戮过甚”、“旧部遗毒”、“历史局限性”、“必要的代价”等标签,巧妙地贴在了这些昔日叱咤风云的总长身上。
将他们的功绩,归因于“加入红袍”、“接受带领”,将他们的问题,归因于自身的“局限”和“旧习”。
将他们从完美无缺的英雄,降格为“功过参半”、“体现转型复杂性”的历史人物。
与此同时,在《启蒙报》、《时务新论》、《史学月刊》等颇具影响力的报刊上,一批署名为“新锐史学家”、“青年学人”的文章接连发表。
其中一篇题为《告别草莽时代,论红袍思想的正统演进》的长文,影响尤大。
文章以宏大的历史视野,将红袍事业的发展描绘出来。
文章认为,早期以李自成、张献忠等为代表的力量,是红袍得以生存和发展的“必要武装载体”,他们的反抗精神和军事贡献“不可磨灭”。
但是,文章话锋一转,指出这些力量本身带有深刻的“前现代”烙印。
组织松散,观念落后,纪律性差,甚至存在“浓厚的旧世道残余思想”和“破坏倾向”。
他们只是红袍事业的“历史工具”,而非其“精神内核”的真正代表。
因此,早期义军将领的某些行为,是“草莽时代”不可避免的“历史代价”。
红袍的真正“正统”,在于其不断走向理性、法制的演进路径,而非停留在早期的暴力破坏和草莽英雄阶段。
文章写得旁征博引,逻辑严密,在许多年轻学子、新派文人、乃至一部分市民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原来如此......以前只觉得那些总长都是大英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复杂情况。”
“史学家说得有道理,打天下和治天下,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有些旧习惯,是该改改了。”
“看来朝廷发的新版史书,才是更全面、更客观的,以前看的,可能有些美化了吧?”
“告别草莽时代......说得真好,现在我们红袍,确实应该更文明,更讲规矩,不能总是抱着老黄历。”
类似的议论,在茶馆、在学堂、在一些喜欢谈论时事的市民中间,悄悄流传。
年轻一代疑惑,但疑惑很快被权威所说服。
毕竟,朝廷都这么说了,报纸都这么写了,那些大学问家都这么论证了,难道还有假吗?
陕北,黄土高原深处,一个名叫李家沟的偏僻村庄。
这里干旱、贫瘠,沟壑纵横,仿佛被时光遗忘。
村里人多姓李,是当年跟随总长李闯王一同起事的老兄弟们的后代。
傍晚,寒风卷着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村子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昏黄的油灯下,围坐着七八个老人。
他们都很老了,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脚下的黄土地,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节粗大变形。他们围着一个火盆,盆里是捡来的枯枝和牛粪,烧得并不旺,勉强带来一点暖意。
火盆边,摊开着一本崭新的书,正是那本《红袍英烈传(甲子纪念修订版)》。
书是村里在县城学堂读书的后生,省吃俭用买回来,本想给老人们“开开眼”,看看朝廷新发的、印得更好的“英雄传”。
一个识得几个字、当年做过军中书吏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灯光,用粗哑的、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声音,慢慢地、艰难地读着。
读到新增章节里关于“李自成”的那些文字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拿着书的手,青筋暴起。
“......流寇习气......旧部盘剥......功过相抵......”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枯枝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一个独眼、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老人,猛地一拍大腿,他的一条腿是瘸的,那是当年冲锋时被箭射穿留下的。
“放他娘的狗屁!”
“功过相抵?抵他先人!”
“海外盘剥?旧部?”
另一个瞎了一只眼、袖子空荡荡的老人啐了一口。
“放屁,总长后来的人,跟着里长,哪个不是规规矩矩?就算那几个不成器的,那也是他们自己混蛋,跟总长有啥关系?这他娘的不是往总长身上泼脏水吗?!”
“代价?我们是代价?”
一个头发全白、背佝偻得厉害的老人喃喃道,他颤抖着手,想去摸那本书上的字,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浑浊的老眼里,泪水无声地涌出。
“当年,从这沟里跟着总长出去的,一百三十七个后生......活着回来的,加上残的,不到二十个......都埋在不知道哪里的黄土下面了......现在,说我们是‘代价’?说总长是‘代价’?”
“烧了!这腌臜东西,不配进我们李家的门!”
其他老人默默地看着,没有人阻止。
有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粗糙的黄纸,那是自己偷偷叠的、粗糙的纸钱。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只有这一叠黄纸。
独眼老人将撕碎的书籍残页,也扔进火盆,然后拿起一张黄纸,就着盆里的火点燃。
昏黄的火光,映照着他脸上狰狞的刀疤和那只独眼中闪烁的、混合着愤怒、悲痛与无尽苍凉的光芒。
火光摇曳,映照着老人们沟壑纵横、布满泪痕的脸。
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火焰,看着纸灰飞舞。
就像那些被定义为“历史代价”的生命,和他们的记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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