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4章 兼顾各方

赵书成对于江一鸣一贯的行事作风早有耳闻，深知他一旦做出决定，便极难被外界因素动摇，于是开口说道：“你就按照自己既定的计划和思路稳步推进即可，不过，我要提醒的是，最好能提前与相关的利益各方进行充分沟通与协商，这样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免后续可能产生的不必要矛盾与冲突。”

“赵书记，您提出的建议非常及时，也十分中肯，我会在做出正式决策之前，专门组织召开一次多方协调会议，全面、细致地听取各相关方的意见与诉求，确保在推进工作的过程中，不会引发负面的舆论风波和实际矛盾。”

江一鸣态度认真地回应道。

“好，你们做好充足准备就行。”

赵书成点了点了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江一鸣并没有在赵书成办公室久留，他其实并没有义务专门前来向赵书成汇报此事，但身处体制之内，他深知人际关系与政治氛围的微妙。

能够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矛盾，对工作的顺利开展总是更为有利。尤其是面对赵书成这样的省委常委，一旦无意中得罪，很可能会对后续其他工作的推进造成难以预料的阻碍。不过，从今天这场简短的交谈来看，沟通的效果未必完全达到预期，但这已经不在他个人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内了。

身处当前这个关键岗位，若真想脚踏实地做些实事，就难免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不是得罪这一方，就是得罪那一方。

东江省就这么大，人际网络与权力圈子也就那么几个，彼此之间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可能在不经意间触及某位领导的敏感领域。除非选择做一个四处讨好的“老好人”，那样固然不会得罪体制内的同僚，但最终牺牲的，往往是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时间悄然流逝，很快便到了下午五点。

江一鸣、李玄章以及省纪委书记姜鹏一同准时抵达会议室。片刻之后，省委书记杜家乐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江一鸣等人见状立即起身相迎，杜家乐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道：“大家都坐下吧。”

待杜家乐率先落座后，其余几人才相继坐下。

李玄章见人员已全部到齐，便开口请示道：“家乐书记，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现在是否可以开始会议？”

杜家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李玄章随即主持会议道：“自从全省人居环境整治专项行动启动以来，各地市均取得了一定的阶段性成果。然而，根据近期开展的暗访调查，发现仍有个别市州在整治工作中存在明显的短板与不足。具体情况，接下来由一鸣省长向大家详细汇报。”

“好的，玄章省长。”

江一鸣接过话头，开始汇报：“在专项行动开展的首月，我们便向各地派出了专项督导组，重点针对城乡结合部、城中村以及生态敏感区域等关键部位进行了实地督导。从督导反馈来看，多数地区加快了整改进度，个别市州成效尤为突出，例如临江市，不仅全力推进整治工作，还创新建立了相关的考核机制，将整治成效直接纳入年度绩效考核体系，层层压实主体责任。该市还实行了‘一票否决’制度，对未完成整改任务的单位，一律取消其评优评先资格。但与此同时，也有部分市州为了应付检查，大搞形式主义，不仅伪造工作台账、做表面文章，甚至试图通过拉拢、腐蚀督导组人员，与督导组形成所谓的‘默契’，上演‘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戏码，导致一些深层次问题迟迟得不到根治。其中，问题最为严重的当属洪山市。洪山市方面派出专人陪同、接待督导组，安排高档宴请、赠送名贵土特产，甚至在督导组入住酒店的房间里放置礼品卡，企图以‘人情往来’为名，行利益输送之实。”

“这里有一段录音，是第三督导组组长李晓辉带队抵达洪山市时，当地安排的接待晚宴上的对话。录音中，李晓辉当着洪山市委副书记高远和分管环保工作的副市长张超的面，公然抨击人居环境整治工作的相关政策，质疑政策执行的必要性，声称‘基层负担过重，整改标准脱离实际’，并表态将帮助洪山市‘应付’省级检查。更严重的是，在首次人居环境整治工作总结会议上，李晓辉在明知洪山市工作并不到位的情况下，仍将其推荐为‘全省先进典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随后，江一鸣现场播放了这段录音。

杜家乐等人听完后，神情都变得十分严肃，眉头紧紧皱起。

“这种行为，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作风问题，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投机和权力寻租！”

杜家乐语气严厉地说道：“必须立即启动问责程序，对洪山市及省环保厅的相关责任人进行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要以‘零容忍’的态度彻底调查、从严办理，坚持一查到底、追究到底。”

“我完全赞同家乐书记的意见，必须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李玄章紧接着发言：“但同时，我们也要深入剖析问题产生的根源，不能仅仅停留在追责层面。我们需要认真反思：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这些干部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搞虚假整改？根源可能在于各地面临的经济发展压力。经济发展好了，老百姓收入提高了，政府才能有更多的资源和财力投入到环境整治中；而环境整治不到位，又会反过来制约当地的产业转型升级和招商引资工作，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因此，在处理这件事时，我们既要明确责任担当，也要充分考虑到现实中的复杂情况与具体困难，不能简单地采取“一刀切”式的追责方式。应当基于实际情况，深入分析问题产生的根源，采取分类指导、精准施策的方法，既要层层压实责任，确保责任链条清晰、传导到位，也要同步建立健全科学合理的容错纠错机制，从而为那些敢于担当、踏实干事的干部提供有力支持，为他们撑腰鼓劲，营造积极作为、奋发有为的良好氛围。”

“洪山市在此次环境整治工作中暴露出的问题，我认为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和代表性，深刻反映了当前基层在落实人居环境整治政策过程中普遍遭遇的“上热中温下冷”困境：上级党委政府高度重视，不断传导压力、提出要求；中间层面的执行部门却常常疲于应付各种检查考核，有时甚至选择性落实政策；而到了基层一线，则往往因为资源配备不足、权责匹配不当等原因，陷入被动应付乃至采取弄虚作假手段的尴尬境地。我们应当着力寻找系统性方法，从根本上破解这一长期存在的困局，而不是仅仅停留在事后追责的层面。”

“因此，我个人的具体建议是：首先，对洪山市环保部门的主要负责人进行必要的问责处理；其次，对洪山市相关的分管市领导进行工作约谈，明确指出问题、提出整改要求。同时，应当给予他们一个限期整改的机会，设定明确的整改时限和目标。如果在规定期限内未能完成整改任务或整改不到位，再依据规定进行严肃追责。”

李玄章发表了长篇论述，其核心意图实际上是为洪山市的干部进行解释和开脱，希望能够减轻对他们可能面临的处分。

杜家乐书记此时自然不便直接表态反对，而江一鸣同志也无法出言附和。他内心深知，只有通过对此次事件中负有责任的干部进行严厉处分，才能产生足够的警示和震慑效果，从而真正推动全省范围内的环保整治工作落到实处、取得实效。

“玄章省长所提到的情况确实是客观存在的，其他地区也同样面临类似挑战。就以临江市为例，他们难道就没有经济发展的压力吗？但他们依然选择了真抓实干，坚持将环境整治与产业转型升级同步谋划、协同推进，而不是采取弄虚作假的手段，甚至试图通过贿赂拉拢督导组人员来蒙混过关。倘若这次我们不能对相关干部进行严肃处理，就可能会助长这种投机取巧、敷衍塞责的不良风气。这不仅会导致人居环境整治工作难以持续深入，更可能使全省的环保整治工作陷入‘破窗效应’的恶性循环——一旦有一处失守被纵容，其他地方就可能纷纷效仿；一旦有人通过不正当手段得逞而未受惩处，其他人就可能争相效尤。因此，我们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坚决刹住这股歪风邪气，让‘真抓实干者得到认可与激励，弄虚作假者受到严厉惩处’成为一条不可动摇的铁律。”

随后，江一鸣把准备好的报告递给了杜家乐几人：“这是此次暗访组开展暗访调查后形成的完整报告。从这份报告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各地并没有真正将此次人居环境整治工作当作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来高度重视和扎实推进，而是将其异化成了应付上级检查的‘面子工程’、层层向下转嫁压力的‘甩锅游戏’，以及仅仅停留在数据堆砌层面的‘文字政绩’。问题的根源并不在于基层干部不愿意干，而在于工作机制不够顺畅、权责配置不够平衡、激励措施不够到位。特别是洪山市，不仅存在偏远村庄环境未得到有效治理，房前屋后生活垃圾堆积、黑臭水体尚未整治等问题，甚至还有一个名为碧野湖美食城的场所，长达七年多时间持续直排污水，导致周边水体遭受严重污染。这不仅影响了附近的湿地公园保护区生态环境，也对下游居民的生活用水安全和身体健康构成了严重威胁。”

“基于以上情况，我个人的具体处理建议如下：对省环保厅副厅长李晓辉采取免职处理，并移交省纪委进行立案审查；对省环保厅厅长张学祥进行诫勉谈话，同时责令其在全省环保系统警示教育大会上作出深刻检讨，并公开做出政治承诺——若今后在生态环保工作中再出现失职渎职、弄虚作假等行为，自愿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决定；对洪山市参与弄虚作假行为的市领导给予党内警告处分，若调查中发现还存在其他违规违纪问题，应一并予以调查处理。此外，责令洪山市立即对碧野湖美食城进行拆除，并全力开展碧野湖周边生态环境的修复工作，限其在三个月内完成生态修复工程，并邀请第三方专业机构对修复效果进行评估验收。”

“姜书记，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杜家乐将目光转向姜鹏。

“我个人同意对在此次事件中确实存在问题的干部进行严肃处理，但对于那些主要因推动地方经济发展而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环境整治工作的干部，建议给予一定的宽容和谅解空间。”

姜鹏略作思考后回应道。他试图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因此说了一些较为模棱两可的话。

杜家乐也理解姜鹏刚调任东江省不久，许多话可能不便说得太直白。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省环保厅近几年的工作确实存在不少问题和不足，必须要有刀刃向内、刮骨疗毒的勇气进行自我革命，尤其要彻底清理那些将‘发展是硬道理’片面理解为污染免责‘金牌’的惯性思维和错误观念。而张学祥同志作为环保厅厅长，也存在这样的思维定式，这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考虑到他的年龄因素，我建议安排他到省政协环境与资源委员会担任副主任职务，继续发挥经验优势，同时也为环保厅厅长岗位腾出空间，选拔任用那些政治素质过硬、专业能力突出的干部来担任，以全新的精神面貌和务实举措，推动我省生态文明建设不断迈上新的台阶。”

“至于李晓辉等人，他们的行为已经明显构成了严重的失职渎职，违反了党的纪律和相关法规，必须坚决采取果断措施，依纪依法予以严肃处理，绝不能有任何姑息迁就。对于洪山市的处理，可以大体按照玄章省长提出的思路来推进，当然，也要对分管环保工作的副市长，一并纳入问责范围，进行相应的处理。”

“对于其他相关责任人，必须严肃进行问责，依据其责任的大小，给予相应的纪律处分，具体建议是给予政务记过处分，并在全省范围内进行通报批评，以起到警示作用。”

说完这番话后，杜家乐将目光转向江一鸣及其他与会人员，询问道：“玄章省长、姜书记、一鸣同志，对于这个处理方案，你们是否还有更好的建议或补充意见？”

姜鹏立即率先回应道：“我没有任何异议，完全赞同家乐书记提出的处理意见。”

紧接着，李玄章和江一鸣也相继表示：“我们也同意家乐书记的意见。”

杜家乐已经为会议定下了基调，并且他的处理方案并未明显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兼顾了各方的立场与关切，因此其他人也就不好再提出不同的看法，更不便在此问题上继续讨价还价。

眼看杜家乐似乎准备宣布会议结束，江一鸣连忙抓住时机，提出了另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书记，关于碧野湖美食城拆除的相关事宜，您看我们该如何推进？”

如果没有上级领导的明确表态和支持，这项工作恐怕难以真正落实到位。

对此，李玄章表达了关切：“一鸣省长，我了解到碧野湖美食城对当地的旅游经济发展有着不小的贡献，如果直接拆除，可能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商户的安置问题、就业保障如何落实，以及税收流失等现实挑战，都需要我们提前考虑周全。我们应当同步制定一个兼顾‘拆除’与‘保障’的一揽子方案，而不是简单地一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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