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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病危


这天的阳光很好。

夏雪推着韩零冽在院子里晒太阳,轮椅停在玉兰树下。花瓣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朵迟开的还挂在枝头,粉白色的,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她搬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新买的小说,半天没翻一页,光顾着跟他说话。

“天气这么好,我们明天去花海野餐吧。”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去看他。

韩零冽靠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她以为他只是又困了——最近他总这样,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睡着了。

“韩零冽,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合上书探过身去看他的脸。

“花海。”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陪你去。”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坐回去,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正要继续往下看。轮椅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她抬起头——轮椅在往前滑。院子是平的,轮椅没有刹车——不对,轮椅怎么可能自己往前滑?

韩零冽的身体正在从轮椅上滑下去,像一堵慢慢倾斜的墙,起初很慢很慢,慢到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后越来越快,他的头低下去,肩膀从椅背的支撑中滑脱,整个人的重量都倾到了左侧,轮椅被带得往左翻,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夏雪的书掉在了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扑过去的,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地扳着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肩膀,阻止了他从椅子上完全滑落。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撑不住他。轮椅还在往左倾,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她的脖颈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发烫,皮肤在发烫,整个人像一座内部正在剧烈燃烧的炉子。

“韩零冽?韩零冽!”她没有哭,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了?你说话!韩零冽!”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呼吸全打在她锁骨上,烫得像要把她的皮肤灼穿。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不敢松手。她怕一松手他就会从轮椅上完全滑下去,怕他倒在地上,怕他像梦里那样倒在她怀里再也不起来。

一双有力的手忽然出现在她旁边,替她扶住了轮椅,扶住了韩零冽倾斜的身体。是阿坤!然后是第二双手,第三双手。有人把轮椅稳稳地扶正,有人把韩零冽从她怀里接过去。他的重量从她肩上移开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几乎扑空,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

“夏雪小姐,您松手,我们来。”阿坤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他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她抬起头,看到阿坤和另一个保镖一左一右地架着韩零冽,把他从轮椅上抬了起来。他的头垂着,手臂无力地搭在阿坤肩上,两条腿拖在地上,整个人像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

他们把他抬进了别墅,往负一楼医疗区。他们把他抬下去了,她跟在后面,穿过走廊,穿过楼梯,穿过那扇她以为自己再也不用推开的门。值班的医生已经在等了,中年男人姓周,是方医生团队里留守在这里的。他指挥着把韩零冽放到医疗床上,动作利落地解开他的衣领,接上心电监护,测量血压和血氧。

夏雪站在门口,隔壁玻璃看着那些仪器的屏幕亮起来,看着波浪线和数字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跳动。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血压偏低,心率偏快,血氧还在正常范围。”周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应该是心脏供血不足导致的晕厥。立刻通知方医生,让他带团队过来。”

阿坤已经在打电话了。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了,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方医生,Boss刚才晕厥了……对,请你们尽快赶过来……周医生说是心脏供血不足……好,我们等您。”

夏雪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周医生在韩零冽床边忙碌。一会调输液的速度,一会在记录监护仪上的数据,一会检查他瞳孔的反应。他躺在那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苍白的手背,苍白的嘴唇。那一刻她想起了一个画面——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隔着玻璃窗看着他。那时候他刚从ICU出来,浑身插满管子,她站在门外不敢进去。现在她又站在了门外,又隔着一道玻璃看着他。

阿坤又拨了一个电话:“韩律师,Boss下午突然晕倒了……对,医疗团队已经在路上了……夏雪小姐在,她没事,就是吓到了……”他把手机递给夏雪:“夏雪小姐,韩律师想跟您说两句。”

夏雪接过手机,举到耳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一味地抽泣。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然后韩旭的声音传过来,低沉而沉稳:“小雪,我在,你别怕。”

她慢慢地蹲了下去。沿着墙壁,一点一点地蹲下去,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手机贴着耳朵,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舅舅……他从轮椅上倒下去了……就在我面前,我接不住他……我叫他,他不应我……我以为他……我以为他……”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剩下一声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哭泣。那些被她压在心里很久的恐惧终于决堤了。

“我马上回来。”韩旭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座灯塔的光,穿过浓雾照在她身上:“小雪,你听着,我马上回来。”

她把手机还给阿坤,蹲在走廊的墙壁边,看着病房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阿坤在她旁边蹲下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她没有接。阿坤又把水放在她手边,默默地起身离开了。

医疗团队在一个小时内陆续赶到。方医生第一个到的,后面跟着两个护士和一个麻醉科医生。他们进了病房把门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她看不到里面了,只能看到玻璃上映出的那些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张成也迅速赶了回来。他大步流星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外衣还没扣,衣摆在两边飘着,一看就是扔下手头所有事情赶来的。他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夏雪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夏雪小姐。”张成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用力:“Boss不会有事,以前比这严重的时候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会没事。”他的话像是在安慰夏雪,更像在安慰自己。

张成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靠着走廊的墙壁,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安安静静地等。

天黑了,走廊的灯亮了。夏雪还蹲在那个位置,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手边那瓶矿泉水原封未动,她没喝过一口,也没吃过任何东西。小优端来的晚饭放在走廊的椅子上,从热变凉,从凉变冷,原封不动地端走了。

张成劝她“夏雪小姐,您吃一点”,她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是白色的、冰冷的,像手术室里的光。

方医生终于出来了。夏雪从地上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张成扶住了她。她抓住张成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大衣袖子里:“方医生,他怎么样了?”

方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不算轻松,但也看不出那种让人绝望的沉重。“人还没醒,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密切观察。”

他顿了一下,看了夏雪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医生特有的、见惯了生死却依然会被某种东西触动的神情:“家属还不能进去,只能在外等候。”

夏雪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电监护上的波浪线还在跳,但她知道那不代表意识。人可以有心跳,可以有呼吸,可以活着——却不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转身走了,不是离开,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通风口,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小优小艺来了,端来一碗粥,放在窗台上,说“夏雪小姐,您吃一点”。她没动。粥从热变凉,从凉变冷。阿坤来了,把凉粥端走,换了一碗热的。她还是没有动。张成来过,在她旁边站了很久,大概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穿着他的大衣,还是冷,冷到骨头里。那种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空了,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她整个人都是冰的。

后半夜的时候,她还在病房门口,谁也劝不动她。走廊的灯调得很暗,只有监护仪屏幕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绿色的,幽幽的,照着她苍白的脸。她蹲在门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里面那个人。他还是那个姿势,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他的脸侧向一边,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浅而缓,微弱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如果不是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绿色波浪线,她几乎以为他已经……

夏雪闭上眼,不敢想那个字。她在心里对他说了很多话:韩零冽你快点醒,你不醒我怎么办?你答应过我的,不舒服要告诉我,你不做到,你欠我一次……你还没还,你不能就这样躺着……你不起来,我不原谅你……你躺着算怎么回事?你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玻璃前蹲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扶起来的,不知道谁把她按在了走廊的椅子上,不知道谁给她披了另一件更厚的外套。她只知道天一直不亮,那一夜长得像一辈子。

天终于亮了,先是灰蒙蒙的,然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浅金色,慢慢地铺满了整条走廊。夏雪坐在椅子上,一夜没合眼,眼睛干涩得像磨了砂,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每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玻璃前往里看,他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没有醒。

方医生又进去了,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表情比昨晚轻松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让她心口发紧:“各项指标稳定,这是个好现象。意识恢复需要一个过程,每个人不一样,有的人几个小时,有的人几天。我们需要继续观察,继续等。”

等……她等了一夜了,她还可以继续等,等两天,等三天,等一辈子。他要是一直不醒呢?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她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旭回来了。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她在椅子上呆呆地坐着,没抬起头,仿佛全世界都与她无关。

韩旭从走廊那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有长途飞行后的青黑和疲惫,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他先跟方医生简短地交流了几句,表情严肃,眉头紧锁,听到“各项指标稳定”的时候眉心的褶皱微微松了一下,又听到“意识尚未恢复”的时候重新拧紧了。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在夏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韩旭没有说“别担心”这种话,没有说“他会醒的”。他只是在旁边坐下了,沉默地陪着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小雪,我回来了,一切交给我。”

夏雪转过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舅舅”,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从她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没有声音的,安静地、不断地往下流。

韩旭伸出手,像长辈对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没有靠过去,他也没有收手,那只手就那样搭在她肩上,稳而有力,像在对她说:我在,不管多久,我都在。

中午过去了,下午来了,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走廊的光线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温暖的橘色。夏雪还是没吃东西,小优小艺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原封不动地端走了好几回。韩旭也没有催她,只是让她们粥放在她手边,等她自己想通了去吃一口。可是她没有想通,他还没有醒,她吃不下。

傍晚时分,天色又暗了下来。走廊的灯亮了,监护仪的绿光从玻璃里透出来,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天过去了,他还没有醒。夏雪站在玻璃前,双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额头抵着手背,闭上眼。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韩零冽,你再不醒,我就要生气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没有睁眼。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清楚了一些,是方医生的声音,从病房里面传出来,隔着门和玻璃,断断续续地听不太清。但她听到了几个字——“瞳孔反应”“自主睁眼”,然后是一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词——“意识恢复”。

她猛地睁开眼睛,贴在玻璃上往里看。方医生正站在床边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筒,检查着他的瞳孔。韩零冽的眼睛是闭着的——不对,刚才是不是睁开了?她是不是看错了?她拼命地盯着,手从玻璃上滑下来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感觉不到疼。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第一次扇动翅膀。他的眼皮缓缓地掀开了,露出底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迷茫、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雾——但它睁开了。

它睁开了。

夏雪捂住嘴,把一声几乎要冲出来的哭喊生生地捂了回去。眼泪从她捂着脸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无声的、汹涌的、止不住的。她蹲下去,蹲在病房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得发不出声音,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等了一天一夜,等了一天一夜,他终于醒了。

她蹲在门口哭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走廊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更深的暮色。她听到病房的门被打开了,方医生走了出来。

“他醒了,意识清楚,能认人,能简单交流。目前情况稳定,但还需要继续观察。”方医生的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后的疲惫,也有一点温暖的、医生不会轻易流露的东西:“家属可以进去了。时间不要太长,不要让他太激动。”

夏雪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她推开那扇她等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被允许推开的门,走进去了。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躺在那里,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心电监护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浪线稳定地跳动着,每跳一次就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滴”。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她,从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在看她了,目光追着她,从门口到床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雪儿。”

夏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在他床边蹲下来,把脸贴在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闭上了眼。他的手背冰凉,她能感觉到他骨节的轮廓和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她就那样贴着他的手背,无声地哭着,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过了很久,久到她哭够了、哭累了、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了,她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欠我一次。”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一夜之间仿佛瘦了一圈的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存在,又像在传递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嘴唇动了动,她凑近去听。

“欠你一次。”

她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窗外,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阿坤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病房里那扇半掩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的光。张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阿坤把手里那碗又凉了的粥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看得很认真。张成知道他是在忍着,忍着不让那点丢人的东西掉下来。

“没事了。”张成拍了拍他的肩。

阿坤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就是……”

张成没有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这一次拍得更用力了一些。

走廊的尽头,韩旭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没有进病房,把那一刻留给了她。他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睁开眼,看向病房的方向。门没关严,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这么多年了,这么多次了,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原来他一直都没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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