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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交代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韩零冽靠坐在病床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底的青黑淡了一层,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他刚喝完半碗粥,是夏雪一勺一勺喂的,喂完之后她正打算给他揉揉手和脚。

“雪儿,我想吃双皮奶,你上次做的那种。”

夏雪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疑惑也有心疼。他很少主动要东西吃,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说“我想吃”。

她点点头:“那你等我,我很快回来。”她跟值班护士交代几句后,便转身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韩零冽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忽然折返。他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拿出手机,拨通电话:“过来吧。”

不一会儿,几个壮汉走了进来。张成、阿坤、阿超三个人站成一排,六只眼睛看着床上的人,目光里有不忍、有沉重、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韩零冽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站那么直干什么,又不是开追悼会。”

没有人笑。

床的另一侧,还有一个人,西装笔挺,公文包放在脚边,是韩家的私人律师老周。他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在床头柜上按顺序摆好。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和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那沓厚厚的文件上。韩零冽靠在枕头上,看着那些文件,目光沉静的、平和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告别,又像在完成一件准备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

“阿成。”

张成往前迈了一步,步子很稳,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阳光花海的项目,从启动到现在,一直是你跟的。规划、审批、施工、运营,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韩零冽语气平淡得像交代一件日常的工作。“阳光花海项目盈利所得全部捐给湘湘天使基金会。这件事已经写进了项目章程里,老周会把关。你来负责阳光花海的运营,让那片花海活下来,一直开着,不要让它荒了。”

张成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涩:“Boss,这个项目您跟了好几年,眼看就要全部完成了,您自己……”

韩零冽看了他一眼,没有很高的声音,很重的语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张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那个被他攥得有些皱的文件袋,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时眼眶红了,声音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阳光花海,我会让它开满花。一年四季,都有花。盈利全部捐给基金会,一分不留。”

韩零冽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淡更轻的东西,像释然。“阿坤。”

阿坤往前迈了一步,步子比平时小,眼眶比平时红。他没有说话,他在忍着。

“湘湘天使基金会,未来三十年的规划方案,在我书房第二个抽屉里,蓝色封皮那本。我写了很久,有些地方可能写得不够细,你到时候找专业人士帮着看看,该改的改,该调的调。”韩零冽的声音低了一些:“基金会的宗旨你知道的,着重帮助那些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尤其是偏远地区、无力承担手术费用的家庭。这个事不能断,我走了也不能断。”

阿坤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韩零冽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我知道你会哭但我还是要把这些事托付给你”的笃定。

“基金会对雪儿及其后代,有终身特批权。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她需不需要,这个权限都要保留。只要她需要,都批给她。”

阿坤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哑着嗓子说:“Boss,我知道。您不说我也知道。”

韩零冽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没有说“别哭”这种话。他知道阿坤需要哭,就像他自己也需要在某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时刻承认——他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怕来不及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怕来不及把该托付的人托付好,怕来不及让他在乎的那些人在他走了之后还能好好过下去。

“阿超。”

阿超往前走了一步,身材高大,步子却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站在阿坤旁边,垂着眼看着地面。

“你还没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但我需要你帮他们。阿成那边项目大,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多分担。阿坤那边跑基金会,需要出差、需要对接,你跟着去。别让他们俩太累。”阿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向来话少,但韩零冽知道,他点头了就会做到。

病房里沉默了片刻。韩零冽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放在最上面。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接着他把那几张纸放到床头柜上,依次排开。

“菊花小筑,给雪儿。”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名字,“房产证上的名字,写她一个人。”

张成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相应的页面,在上面做了标记。

韩零冽又拿起第二张纸:“其他房产,全部卖掉。北边的那个别墅,位置偏,不好出手,价格可以低一点,不用等。市区的那个别墅,先租后卖也行,你们看着办。卖房的钱,打到这张卡上。”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那几张纸旁边。卡面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夏雪的生日。

“这笔钱,也留给雪儿。不要一次性给她,分年给,或者她急用的时候给。老周,这个你来做。”周律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韩零冽拿起第三张纸,看了看,放下。“舅舅那边,我另外准备了。我书房里的字画、收藏,全部留给舅舅。他那个人,你们知道的,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所以这些东西,等他有空的时候自己来看,想要的留下,不想要的你们帮他处理。舅舅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但我能给的不多。”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张成和阿坤都知道,那些字画是韩零冽这些年从世界各地一件一件收回来的,有些是拍卖会上拍下的,有些是托人辗转寻到的,每一件都有故事,每一件都花了很多心思。他把它们全部留给韩旭,一句解释都没有,就那样轻轻带过了。

“还有一件事。”韩零冽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他看向窗外,那棵玉兰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上的花几乎掉光了。

“阳光花海和基金会,舅舅有最高决策权。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在哪里,大事都要让他知道。他是你们最后的靠山,也是那些项目最后的保障。”

“最后一件事。”韩零冽的声音更轻了,轻到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他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包袋:“等我走了,把这个东西寄回去给凌晔辰。”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心电监护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丈量着时间的长度,也在丈量着一个人从这个世界退场的过程。张成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几份文件。那是阳光花海的项目规划、审批文件、施工进度表,还有一份韩零冽手写的授权书。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字栏。

“Boss,这里,您还没签。”

韩零冽低头看了看那页纸,伸手从张成手中拿过笔,拔开笔帽。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泛白,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了。张成伸出手想帮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想起Boss不喜欢别人碰他签字的手。阿坤别过脸去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阿超垂着眼看着地面,睫毛微微颤着。

韩零冽把笔换到了左手。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稳住那根还在发抖的笔,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从前潦草了许多,有些笔画甚至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他把笔放下,靠回枕头上。额角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温和的,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行了,就这样吧。”

张成把签好的文件收进文件袋里,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处停留了很久,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它封上。阿坤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韩零冽一眼。他还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平复了许多,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阿坤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病床边。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张成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阿超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Boss,您放心。”阿坤的声音闷闷的,从低着头的姿势里挤出来,带着鼻音和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交代的事,我都会办好。基金会,阳光花海,夏雪小姐,我都会看好。您放心。”

韩零冽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阿坤蹲在床边,离得近,他看到了。他哭得更凶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知道少爷不喜欢他哭,所以他忍着,憋着,把那些声音全部咽回了肚子里,让它们在心口那个位置堵成一团,酸酸的,胀胀的,但不会溢出来。

韩零冽睁开眼,看着蹲在床边的阿坤,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到阿坤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一下拍在他肩上,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心口上。

“别哭了。”韩零冽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和他平时开玩笑的语气不同,这次很认真:“丑。”

阿坤破涕为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张成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站起来退到一边,红着眼眶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张成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Boss,阳光花海,我会让它开满花。一年四季,都有花。”

韩零冽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阿超最后一个走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看着病床上的人。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地关上了。

走廊上,阿坤靠在墙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人捞上来。张成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泛白,下巴绷得很紧,但眼眶红红的。阿超靠在另一边的墙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家里不能抽烟,Boss说的。

老周最后一个从病房出来,轻轻地关上门。他看了三个人一眼,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韩先生交代的事,我会尽快办理。这几份文件需要公证,你们到时候配合一下。另外,关于夏雪女士的财产分配方案,需要她本人签字确认。这个不急,等她情绪稳定之后再办。”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不急不慢,像某种不会因为任何人停留的时间本身。

张成最先缓过来,拍了拍阿坤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说: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阿坤低下头,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还没收干净的东西狠狠地收了回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轻快的、急促的,带着双皮奶的香气和春天的风。夏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刚做好的双皮奶,奶皮微微皱起,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脸上还挂着汗珠,大概是厨房里闷的,额头上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你们怎么都在门口?开会呢?”她笑着看了三个人一眼,目光从张成红红的眼眶移到阿坤还在吸鼻子的鼻尖上,又移到阿超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上。她没有问为什么,端着双皮奶推开了病房的门。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夏雪走过去,把双皮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里躺着一根编了一半的红绳。红绳已经褪了色,有些地方磨得起毛了,结打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旧物。

她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它从他掌心里拿出来,放在自己腕上比了比。短了一截,系不上。她从自己手腕上解下发绳——他以前给她准备的发饰,把红绳和发绳并排放在一起,用其中一端的线头把两根绳子缠在一起,打了个结。两根编在一起的、一新一旧、一工整一歪扭的绳子。她低下头,在红绳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韩零冽,你编的红绳真丑。”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嘴角是往上弯的。

他没有回答,他似乎睡着了。她把双皮奶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拉过椅子坐下来,心电监护还在滴,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誓言。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他还没有醒,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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