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当年书生

法会逐渐步入尾声。

  高台上的老僧停止施食，半空金色天幕缓缓收拢，化作细碎金芒落回众僧身上，木鱼声渐歇。

  姜悯收回目光，正准备转身，前往三里外的梵音坊市。

  可她的视线扫过法场边缘时，忽然停住。

  只见一名年轻僧人端坐在蒲团上，穿着灰色僧衣，手里捻着一串菩提佛珠，方才，他也随众僧一同唱诵《来受甘露味》。

  僧人眉目清秀，周身有淡淡佛光流转，瞧着倒有几分宝相庄严，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股青涩书卷气。

  姜悯看着看着，心头微动。

  “是他？”

  她还记得，当年在天凉山脉，她曾从七星仙坛的人肉祭坑里，顺手挖出一个幸存书生。

  那书生自称曾修过佛法，后来又改修儒道。

  没想到经年未见，当初那个腼腆拘谨的书生，竟又剃度入了佛门，还在金光寺修行？

  姜悯只多看了一眼，并没有上前相认的意思。

  她如今易容，又刻意收敛气息，没必要暴露身份，还平白多牵扯一桩因果。

  可就在她迈步离开时，那年轻僧人却忽然抬头，他收起佛珠，目光在人群中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起身穿过拥挤的散修人群，朝姜悯这边走来。

  姜悯察觉有人靠近，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是他。

  年轻僧人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神色拘谨，双手合十，对着姜悯深深一礼，随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试探道：

  “可是……恩人前辈？”

  姜悯眉头轻轻一蹙。

  她这副模样，连声音、骨相和体态都已进行伪装。

  他怎么认出来的？

  她没有开口，只以灵力传音：“你认得我？”

  听见脑海里响起的清冷声音，年轻僧人眼睛一亮，他忙传音回复：“阿弥陀佛，果然是前辈。”

  “小僧眼拙，自然看不破前辈的神通妙法，只是，佛修能观人身上业障与因果，当年得前辈救命之恩，小僧与前辈之间结下一线善缘，便有了一道因果。”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语气里多出几分敬畏。

  “再者，前辈身上的杀业极重，冷而不浊，收得极深，小僧方才只是偶然看见因果与杀业交织，这才斗胆前来相认。”

  姜悯心中恍然。

  看来佛修之道法，确有其独到之处。

  还记得当年在恶人城遇到的佛修柳凤怜，也能看见他人身上的杀业。

  千人面能改容貌、改气息，却掩盖不了她真正做过的事情，因果与杀业这种东西，倒像是刻在魂魄深处的印记，即便遮掩气息也难以磨灭。

  看来她以后行事，得尽量避开佛修才行！

  这位年轻僧人只是修了粗浅佛法，便能看出一丝端倪，若换成更高修为佛修，未必不会看出更多。

  姜悯似笑非笑问：“你既知我杀业重，又为人谨慎，还敢上前招呼，不怕我杀你灭口吗？”

  “这……”

  年轻僧人脸色微怔。

  姜悯方才有那么一瞬，可是真动了一丝杀心，不过这事只怪她行事不小心，怪不到此人头上，没必要灭口无辜之人。

  “你且放心，开个玩笑罢了，当年不过随手相救，不必挂齿。”她笑道。

  年轻僧人这才松口气，神色认真：“前辈随手为之，对小僧却是再造之恩。”

  他看了看四周，又小声传音：“小僧俗家名字齐无尘，如今法号无尘，在金光寺待了数年，对周遭还算熟悉，前辈易容至此，可是有事要办？”

  “若有差遣，小僧可愿效劳。”

  姜悯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她正要去梵音坊市买极阴属性的炼器辅材。

  宗善国这地方鱼龙混杂，若有个熟悉门道的人带路，确实能省不少麻烦。

  反正已被认出，当年从人坑里捞出来的书生，如今还能当一回宗善国向导，这善缘，倒是不亏。

  姜悯说道：“我正要去梵音坊市，寻几样高阶炼器材料。”

  齐无尘立刻道：“若前辈不嫌小僧碍事，小僧可以带路，别的不敢说，梵音坊市里哪些铺子卖真货，哪些摊子专坑外地修士，小僧还是认得几个。”

  姜悯颔首：“带路吧。”

  “前辈请随我来。”

  路上，姜悯忽然问道：”当年你还俗去修儒道，为何又再次出家为僧？“

  提及此事，齐无尘叹息一声，轻声道：“说来惭愧，当年小僧一路向西，想前往大鸿王朝的浩然书院，求学圣贤之道。可一路走去，看得愈多，疑惑却愈多。”

  姜悯挑眉：“你看到了什么？”

  齐无尘视线放远，低声说道：“小僧看到抢劫，斗争，天灾，流离……好人本来可以一生顺遂，夫妻本来可以长相厮守，游子本来可以回归故乡，孩童本来可以平安长大，然而什么都做不到，众生皆苦，天理便该如此么？”

  姜悯安静听着，片刻后问：“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齐无尘摇头道：“仙道贵生，儒道亲民，却都不是小僧想找的答案。”

  “故而小僧又回到金光寺，以己渡人，慢慢寻找答案。”

  姜悯心笑。

  这和尚，倒是个悲天悯人之辈。

  三里地转瞬便至。

  梵音坊市竟建在一条地裂边缘。

  地裂下黑雾翻涌，阴冷腥气常年不散，坊市外围挂着一盏盏昏黄灯笼，灯火被阴气压抑着，颜色泛青。

  来往修士大多披着黑袍兜帽，遮掩真容。

  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也多是沾着阴气或煞气的邪门之物，有鬼骨，尸油，几片不知从什么邪祟身上剥下来的黑鳞，还有用符纸封着的低阶阴魂。

  姜悯一路走过，目光扫视那些摊位。

  齐无尘走在她身侧，跟她传音。

  “前辈，左边第三个摊位常拿假货冒充，坑过不少外地修士。”

  “那位老妇人常来集市，卖的都是好东西，就是价格偏贵。”

  姜悯不动声色听着，问：”你既在寺中修行，怎么对市集之事如此熟悉？“

  “阿弥陀佛。”齐无尘认真答道，“小僧虽是出家人，却修入世法，自然须多看看人间。”

  很快，两人在一个摆满黑色矿石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瘦削老者，裹着厚厚黑袍，只露出一双浑浊眼睛。

  姜悯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寒铁，入手极冷，表面有细密银纹，确实是玄阴寒铁。

  摊主立刻笑道：“道友好眼力！这可是刚挖出来的玄阴寒铁，阴气足，年份老，炼制阴属性法宝最合适不过。”

  “二十块中品灵石，不二价。”

  姜悯还未开口，齐无尘已经双手合十，温声道：“施主，妄语犯戒。”

  摊主笑容一僵。

  齐无尘看着那块玄阴寒铁，语气斯文：“这块寒铁是真的，质地却不纯，混着阴砂，年份也不到千年，二十块中品灵石，怕是有些损阴德。”

  摊主嘴角抽了抽。

  周围几个摊主投来目光。

  他咳了一声，低声道：“小师父，话不能这么说，做买卖嘛，总要留点余地。”

  齐无尘点点头：“小僧明白，所以，六块中品灵石如何。”

  摊主瞪眼：“六块？小师父，你这砍得也太厉害了！”

  齐无尘仍旧一脸诚恳：“施主若觉得为难，小僧与这位前辈便去别家看看，左右这坊市里卖玄阴寒铁的，也不止您一处。”

  摊主沉默片刻，咬牙道：“八块，不能再少。”

  齐无尘看向姜悯。

  姜悯将寒铁放下，转身便走。

  摊主立刻急了：“哎，道友留步！六块就六块，算老夫今日结个善缘！”

  姜悯取出灵石，收起玄阴寒铁。

  她看了齐无尘一眼，好笑道：“你倒是会砍价。”

  齐无尘有些不好意思：“小僧只是实话实说。”

  几番周折下来，姜悯不仅避开踩坑，还以颇为公道的价格，买到了玄阴寒铁、云霜阴水等大部分辅材。

  这些都是炼制《太极剑诀》太阴剑所需之物。

  只差一件核心辅材，癸水阴珠。

  两人几乎将整个梵音坊市的黑市翻了个遍，甚至还进了场地下拍卖会，却始终没见到此物。

  “癸水阴珠乃极阴之水汇聚煞气，历经千年才有机会凝成。”

  齐无尘见姜悯蹙眉，认真分析道：“这种天地奇珍，寻常修士若是得了，多半会自己用来淬炼法宝，就算要卖，也会送去大商会或拍卖场压轴，坊市里确实难寻。”

  姜悯沉吟不语。

  如今只差癸水阴珠，没有这颗阴珠，太阴剑的炼制就难以进行。

  她问道：“你可知宗善国哪里有大型商会，或者能孕育癸水阴珠之地？”

  齐无尘闻言，犹豫片刻，似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他双手合十，压低声音道：“前辈若急需此物，小僧倒是有个线索，只是……有些凶险。”

  “请说。”

  “往东三百里外，有一处凡人村落，名为平安村。”齐无尘神色凝重道，“那里有一头三阶水祟作乱，邪祟灵智极高，自封河伯。”

  “水祟所在河底有地裂存在，极阴极寒，既能孕育出三阶水祟，那河底地裂之下，亦或者水祟身上，或许，会有前辈要找的癸水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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